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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侄子还是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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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书房里气氛一片低迷凝重,原本侍候的内侍宫女一个个早就吓得跪倒在地以头触地不敢动弹。殿中地上满是碎裂的瓷器和四溅的水渍。襄国公站在一边沉默地半垂着眼眸盯着地上的碎片,仿佛那不是一块普通的碎片而是蕴含了什么人生至理地宝贝一般。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永嘉帝烦躁地在殿中来回走动,一边喃喃道。

    襄国公抬头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唇角却没有开口。

    良久,永嘉帝似乎终于冷静下来了,看向襄国公道:“则知,你有什么话说?”

    襄国公淡淡道:“皇嗣是国家大事,也是陛下的家事,臣岂敢妄议?”永嘉帝轻哼一声道:“你不敢妄议,敢妄议的人倒是不少。”襄国公看了看永嘉帝,沉吟了片刻道:“陛下,虽然皇嗣之事当由陛下来决定,不过众臣想必也是忧心社稷。此事…陛下或许也该考虑了。”

    “考虑!?连你也这么说?!”永嘉帝薄怒道。

    襄国公垂眸不语,永嘉帝沉默了半晌终于长叹了一口气。

    自从到了平京,虽然永嘉帝后宫依然充实,但是却再也没有过孩子出生。甚至就连怀孕都没有过,虽然没有人敢明说,但是所有人心里都隐约明白,永嘉帝的身体只怕是出了什么问题。而襄国公这样的近臣则知道的更多一些,永嘉帝本身身体就不见得好,南渡途中又受过不少惊吓心力交瘁,有一段时间甚至让人觉得可能他们就要换一个皇帝了。最后太医虽然治好了永嘉帝,但是永嘉帝确实是不会再有孩子了。

    所以,这些年来后宫一直无所出,永嘉帝也不着急。毕竟对于一个早就知道而且已经认命的结果,一般人也不会着急到哪儿去了。

    如果永嘉帝有皇子,他可以选择不立太子。但是偏偏永嘉帝没有皇子,那么皇嗣就变得极为重要了。因为一旦永嘉帝驾崩,没有皇嗣的情况下众王争位可比皇子夺嫡要严重多了。

如今,众臣在反对永嘉帝给与公主亲王礼遇的时候提出过继宗室为嗣子,就显得有些微妙了。这在永嘉帝看来,类似于威胁。而且,还不是等价交换的威胁,反对给神佑公主亲王待遇和过继嗣子在那些朝臣眼中是完全不冲突的。并不是以一换一。

    永嘉帝有些颓然地在书案后坐了下来,挥手道:“滚出去。”

    很奇妙的,似乎所有人都能在瞬间明白永嘉帝的滚出去是跟谁说得。大殿里侍候的内侍宫女无声地退了出去,襄国公依然留了下来。

    永嘉帝望着襄国公道:“过继皇子…你怎么看?”

    襄国公淡淡道:“此事主动权毕竟还是在陛下手中的,陛下看谁顺眼谁就是嗣子,所以陛下着实没有必要如此焦躁不安。”按照永嘉帝如今后宫的状况,过继子嗣是早晚的事情。既然早晚都要做,又何必动怒?

    永嘉帝轻哼一声,没有说话却似乎默认了襄国公的观点,只是到底心有不甘罢了。

    “卿儿……”永嘉帝微微蹙眉,道:“你说卿儿与那个君无欢……”

    襄国公道:“陛下,公主的能力您也清楚,注定不是池中之物。那君无欢…请恕臣直言,遍数如今平京,只怕也没有比君无欢更出色的男子了。平京那些世家公子,配不上公主。”

    永嘉帝沉声道:“朕也觉得那君无欢是个人才,但是…你觉得他……”

    襄国公道:“陛下是怀疑,他别有用心?”永嘉帝不语,显然是默认了。襄国公冷笑一声,道:“陛下,恕臣无礼。天启如今这个局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晏凤霄真有什么野心,对您来说关系也不大。”

    永嘉帝皱眉,看着襄国公的表情有些古怪。只听襄国公继续道:“这天下,要么传给您侄子,要么传给您女婿。公主不是冷心无情的人,以君无欢对公主的重视,只怕也做不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陛下觉得…哪个更能让您安心一些?”

    永嘉帝和襄国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又是永嘉帝的大舅子,偶尔说一些出格的话永嘉帝也不追究。但是这一次却着实是说得太出格一些。但是永嘉帝却并没有大怒,而是沉默的思考着襄国公的话。

    侄子和女婿,哪个更安心一些?

    如果永嘉帝是一个一心为了江山社稷和楚家基业而活的皇帝,襄国公说出这种话来他立刻就要将他推出去砍了。但是他并不是,当初之所以反抗摄政王,很大程度是为了活命和自己的未来,而不是他对江山社稷真的有多么看重。永嘉帝的登基是一个意外,之后的人生更是等同于傀儡。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什么叫做江山为重。

    但是…也不可能真的传位给女婿啊。从古至今也没有这个规矩,更不用说,就算传位给女婿,也没有人规定这个女婿就一定是君无欢啊。

    再看看吧。

    永嘉帝觉得自己应该还能再活一些年,并不是那么着急这件事。至于君无欢……“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君无欢…有点熟悉?”

    “熟悉?”襄国公一愣,不解地道:“陛下见过他?还是觉得他像谁?”

    永嘉帝皱眉道:“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看着君无欢有些诡异的眼熟。但是认真想的话,似乎又没有见过跟他相像的人。

    襄国公摇了摇头,他的记性不错,虽然不可能将所有见过的人都记得一清二楚,但是长得像君无欢这样的人,不可能记不住才对。

    永嘉帝摆摆手道:“罢了,大约是…这个姓氏让人有些熟悉罢了。”

    襄国公一怔,皱眉道:“陛下是说…君家?”君无欢这个君…跟君家有关系?

    永嘉帝叹了口气,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了陈珙的声音,“启禀陛下,公主求见。”

    永嘉帝一愣,立刻道:“快请公主进来。”

    楚凌踏入御书房,就看到了地上一地的狼藉。永嘉帝也反应过来,连忙道:“陈珙,让人收拾一下,别伤着公主了!”外面,陈珙连忙应了一声,几个宫女匆匆进来收拾了地上的碎片出去,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永嘉帝含笑望着楚凌,脸上半分怒气也无,仿佛刚刚大发雷霆的人不是他一般,“卿儿,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人怠慢了你?你告诉父皇,父皇替你教训这些不长眼的东西!”

    楚凌摇头道:“没有,听说父皇心情不好,我过来看看。”

    永嘉帝很是欢喜,因为女儿的关心,连先前还剩下的几分怒气也抛到了脑后。对着楚凌和蔼地道:“都是些朝堂上的破事,不要紧的,卿儿莫要担心。来,跟父皇说说,昨晚住的可还习惯?有没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

    楚凌摇头道:“没有,一切都很多,父皇不必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永嘉帝连连道,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嘱咐道:“有什么缺了的尽管跟父皇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

    楚凌点头称是。

    从御书房里出来,襄国公和楚凌一道回永乐宫去接夫人。一路上,襄国公将朝堂上的事情跟楚凌说了一遍。今天的朝会格外的漫长,不过事情却不多。一共也就是两件事,一是昨天永嘉帝的诏书,二就是希望永嘉帝过继宗室为嗣。不过吵了一个上午,这两件事都没有结果最后是以永嘉帝勃然大怒拂袖而去为终结的。

    对此,襄国公也不在意。这原本来就朝臣与皇帝之间的博弈,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解决的。

    楚凌觉得自己对永嘉帝这个皇帝的处境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据说天启比北晋皇帝更加集权,但是眼下看来永嘉帝手中的权利实在是有限。当然了,这跟永嘉帝登基前十几年都没能真正掌握过权利有很大的关系。永嘉帝之前的皇帝应该不会向他这么惨。

    “哦,朝堂上也闹起来了么?难怪内务府敢给我下马威,看来是笃定了父皇抵挡不住朝堂上的反对声?”楚凌笑道。

    襄国公神色微变,沉声道:“内务府的人做了什么?”

    楚凌笑道:“没什么,就是给我送来了公主的每年应有的花用。顺便提醒我不要逾越了身为公主的本分罢了。对了,舅舅,我之前还听到一个有趣的说法,听说平京的各家权贵都在准备让家中庶子竞选神佑公主驸马之位?”

    襄国公脸色越发阴沉起来了,他当然知道那些权贵在想什么。望着楚凌,襄国公咬牙道:“你放心,绝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地!我这就将此事告诉陛下!”

    楚凌嫣然笑道:“舅舅不必担心,我自然是放心的。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人,至于父皇那里,先不着急。”

    襄国公微微蹙眉,道:“为何不告诉陛下?”

    楚凌笑道:“我可不是一个喜欢背后告人刁状的人。在我这里踢了铁板,内务府的人也不会安坐着吧?我也想看看,他们还能做些什么。”襄国公深深地望了楚凌一眼,他知道眼前的少女不是养在深闺的柔弱闺秀,她既然这么说了定然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只是襄国公心中却不能不愧疚,他将她接了回来,如果让她过的连在外面都不如,那他到底是在对疼她还是害她?

    楚凌送走了襄国公夫妇和博宁王妃,才有时间见肖嫣儿等人。一看跟前没人了,原本还规规矩矩的肖嫣儿立刻原形毕露。

    “阿凌姐姐……”

    楚凌有些无奈地伸手接住了扑倒自己跟前撒娇的肖嫣儿,道:“你这脾气,跑到宫里来干什么?”肖嫣儿不满,“阿凌姐姐,人家最乖了。”楚凌拍拍她的脑袋安抚道:“行行行,嫣儿最乖了。”

    肖嫣儿亲昵地靠在楚凌身边,“阿凌姐姐,没想到你竟然是公主唉。”

    楚凌无语,“这话来的路上你就已经说过十几遍了。”

    肖嫣儿道:“但是我还是想要再说一遍啊,我竟然叫一个公主姐姐,本姑娘真是厉害!”

    雪鸢掩唇笑道:“姑娘…哎呀,不对,应该是公主了。公主不知道,这两天肖姑娘可是天天念着公主呢。”白鹭和雪鸢都是沧云城特意培养出来的侍女。虽然如今楚凌的身份突然变了,但是对她们来说除了最初的震惊之外别的也没有什么。不敢姑娘的身份怎么变,对她们来说依然是她们要侍候效忠的人而已。

    楚凌有些好笑,轻叹了口气道:“罢了,来都来了,这几天老实一些不要乱来,这宫中的高手也不少。”

    “嗯嗯。”肖嫣儿连连点头。楚凌的目光落在了明萱的身上,明萱只觉得头皮一紧连忙低声道:“凌…凌姑娘。”

    楚凌笑道:“小萱子,你怎么也会进宫来?”

    白鹭低声道:“公主,明公子让明诺和明遥也跟着一起来了平京,说是明萱受罚三月期限未到,自然会公主去哪儿她去哪儿。明诺眼下跟在桓毓公子身边。”

    楚凌点了点头,仔细打量了明萱一番。明萱这些日子倒确实变了不少。沉吟了片刻,道:“既然是明遥的意思,那就留下吧。之前的承诺,依然有效。”

    “是,明萱多谢姑…多谢公主。”明萱如今对楚凌是真的没有什么想法了。原本还只是凌姑娘的时候她就惹不起,更何况人家现在成了公主。如果连堂堂公主都配不上城主的话,她这样一个小丫头城主又怎么看得上眼呢?

    看着她恭敬的神色,楚凌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公主归来,自然是要大宴群臣以示庆贺的。只是永嘉帝体谅楚凌远道归来人身地不熟一路疲惫,将宴会定在了册封大典之后。只是如此一来,册封大典的时间就比较赶了。

    天启权贵们在平静逍遥快活了十多年,因为中宫空缺,又没有皇子皇女,后宫与前朝的联系并不算紧密。诸如每月定时的命妇朝见,皇后千秋,以及一些需要皇后亲自主持的宴会一直都是没有的。京城的命妇们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毕竟宫宴虽然是一种容颜,但是三跪九叩诸多繁琐礼节也是让人心累的。

    如今突然多了一个嫡出的公主,显然还很受陛下宠爱,许多有见识的当家主母们都立刻感觉到了平京的女眷圈子里即将发生一些巨大的变化。当然她们没有想到的是,这变化还不仅仅是女眷圈子。

    关于楚凌的亲王待遇永嘉帝还在和朝臣们僵持,虽然永嘉帝心中已经有了打算,但是却也不打算让那些人那么容易就得逞。但是册封大典却不能延迟。有了封号的公主和没有封号的小公主,是完全不同的。而且以楚凌的年纪,也早就应该赐予封号了。

    这日正午,阳光明媚碧空如洗。

    楚凌穿着一身公主的礼服,在礼官的引导下前往太庙参拜了列祖列宗。从太庙出来,又上了撵车往大成殿的方向而去。

    大成殿外的广场上早已经聚满了人,四周城楼上,城墙便都是手握兵器的大内侍卫,通往大成殿地御道两侧站着穿着簇新锦衣的侍卫内侍和宫女。靠后一些的位置,则是穿着各色朝服和诰命服饰的朝中重臣和权贵们。

    这个时节,又是正当午的时候,站在太阳底下着实是让人有些难受。更不用说这些人还穿着重重厚重的礼服。品级越是高的人,穿着的礼服就越是华贵厚重。不过一小会儿功夫,不少人的背心都已经被打湿了。

    但是再怎么热,却也没有人敢抱怨什么,更没有人敢随意乱动。因为永嘉帝就在大成殿外的台阶之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公主驾到!”一声响亮的通报,不远处的宫门口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鞭声。众人连忙侧首看过去,只见一群人慢慢出现在宫门口。那是陪着公主去太庙祭拜先祖的两位宗室王爷,以及礼部和钦天监的官员。

    这许多人都身着最正式的礼服走在一起本就十分醒目,但是所有人第一眼地目光却都是落在了人群中最纤细娇小的那一个身影。

    楚凌穿着一身红色金纹衣衫,一条暗金色的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显得她越发的窈窕纤丽。日光下,金色的暗纹光渲染,仿佛有几只凤凰正围绕着她翩然起舞一般。

    往日里总是简单挽起地秀发变成了一个精巧的发髻,发间簪着一支凤凰展翅流苏金步摇,两侧还有几朵花簪在发间若隐若现。每往前走一步,耳边地流苏随着她优雅自若的步伐轻轻摇曳,端地是美不胜收。

    看到朝着自己漫步而来的少女,所有人心中都不由得震了一震。即便是那些已经见过楚凌甚至心中对她怀有偏见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女无论容貌还是仪态气质毫无疑问都能当得起一国公主的身份。甚至,就是如今宗室中长大的郡主们,也远没有这样的气度。

    女眷们的心情则要更复杂一些,除了震惊或多或少还升起了几分嫉妒之心。女子总是容易对容貌盛于自己的人产生嫉妒的心理,无论她是什么出身。眼前这个少女毫无疑问是足以让所有女子嫉妒地。美丽的容貌,出众的气质仪态,花儿一般的年龄,还有高贵的身份和帝王的宠爱。她们全然忘记了,在她们在平京享受着锦衣玉食的时候,这个原本出身高贵的少女又在千里之外的上京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楚凌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了大成殿前站着的永嘉帝。一路上她看到了无数张带着各种情绪的陌生面容。这些陌生地面容中偶尔夹着一两张熟悉的面孔。襄国公,上官成义,还有先前在大成里见过的朝臣,他们的神色各异,但是楚凌却知道这里面大多数人对她都算不上多么的善意。

    真是奇怪,一群逃兵竟然能够理直气壮的轻视一个被他们抛弃的女孩子。楚凌在心中漫不经心地想着。

    “跪!”

    随着礼官地声音,楚凌微微一拂衣袖慢慢在永嘉帝跟前跪了下去。

    永嘉帝身边,一个官员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圣旨开始签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大堆的赞美之词之后,才终于念到了最后,“……赐封号”神佑“,授予金印宝册。今敬告天地祖先,以佑公主万年永安。钦此!”

    随着众人铺天盖地的朝贺声,两个捧着盘子的礼官上前。一个里面放着一方金印,一个里面放着一封暗金色册子。楚凌伸手一一结果又转身递给身边跟随的人。方才俯身再拜,“儿臣谢父皇恩典!”

    永嘉帝红着眼睛连连点头,伸手将楚凌拉了起来,“我儿快起。”当年长女的册封大典比这更加隆重,倒不是永嘉帝偏心,而是平京皇城的面积有限,远不及上京的规模。原本天启册封大典是有固定地地方,寻常百姓也能观礼。但是如今平京的规模却还不及原本上京的一半,即便是皇宫很多地方也都省略了还有一些地方在修建中尚未竣工。更不用说,当初天启虽然略有式微,却也依然还是一个大国,如今偏安一隅来参加册封大典的人自然也不能想必。

    永嘉帝自觉委屈了女儿,心中很是愧疚。

    永嘉帝拉着楚凌站在自己身边,面对着下方的一众朝臣权贵,沉声道:“公主回归,是天启的大喜事,也是朕的大喜事。从今天起,神佑公主便是永嘉朝唯一的公主,尔等当尊之重之,若让朕知道谁让公主受了委屈,朕绝不轻饶!”

    这番话,着实不像是一个帝王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反倒是一个父亲在严厉的警告别人,不要欺负自己的女儿。

    下面的众人齐声称“谨记圣旨”,都是自诩体面的人,自然不会在这种场合跟皇帝闹得难看。只要不关系到自己的利益和那些所谓的礼制,朝臣们自觉对皇帝陛下还是相当的容让的。

    至此,神佑公主的册封大典正式结束,楚凌这个神佑公主的名号才真正算得上是名正言顺了。